
爱情就像一条湍急的河流,所有的人,都不过是漂在河面的落叶,无法控制自己的方向,包括离开一个人和遇见一个人。
子惠依然记得那个炎热的夏日夜晚,汗水浸湿了身上的棉布碎花裙子,头顶的吊扇嗡嗡地旋转着,巷口几位乘凉的老人正在谈论某家刚出嫁的女儿,桌上的小收音机还在播放点歌台的节目。她正准备收拾书本休息,突然,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来:“我想点一首歌,给一个我喜欢的女孩。我马上要到外地上大学,晚上不能再送她回家了,希望她能平安快乐。”
因为怕隔壁的父母听见,子惠把声音开得低低的,头紧紧地贴在喇叭上。每天晚上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,此刻似乎就在耳边。那年子惠十七岁,正在市一中上高二。她家住在市里的老城区,从学校回家要经过一个狭长的巷子。每天子惠下了晚自习,总有一个背帆布大书包的高个男生,骑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跟在她后面。有时子惠回去晚了,会看到他在巷口的报刊亭翻看报纸。子惠走进小巷,他才放下报纸,吹着口哨,或是唱着歌,晃晃悠悠地从小巷穿过。她知道他是学校高三毕业班的学生,有清越的口哨和浑厚的歌声。走在幽暗狭长的巷子里,只要听到他的声音,子惠就会感到心安。有时她会故意走得很慢,希望他会赶上来和她说句话,但他似乎从未正面看过她,即使他们迎面相遇,或是擦肩而过。
歌曲放完了,子惠依然握着收音机呆坐在桌前。一直以来,她都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:学习刻苦,生活俭朴。她刻苦,是因为她知道,一个来自清贫家庭的女孩,除了上大学,几乎没有其他方式可以改善自己的境遇。而俭朴,有时几乎就是贫困的代名词。在女孩子们穿得五彩缤纷的夏季,那条棉布碎花的裙子,几乎是她唯一像样的衣服。她一直羞涩而拘谨,怀着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,上课,回家,做功课,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了她的存在。但现在,她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一声再见,他就要走了。
父母都已入睡,楼下乘凉的人们渐渐散去。子惠站起来,看着身上被汗浸湿的碎花裙子,在狭小炎热的屋子里呆立了片刻,飞快换下裙子,拿到楼下的公用水龙头洗干净了,晾到顶楼的铁丝上。
第二天,子惠穿了散发着肥皂清香的碎花裙子,找到了那个叫樊舸的男生,知道他考取了北方的一所军校,很快就要去报到。夏日的午后,校园里枝繁叶茂,青草芬芳,空气中有淡淡的苦丁香气息。隔了两三米的距离,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。子惠绞着手,紧张局促得像是他们才初次相见。他穿着白色衬衫和蓝布裤子,站在绿草如茵的大操场上,像一片张开的帆,即将驶向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,子惠不知怎么就流下泪来。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,小声安慰她:“你别哭呀,到学校后我会给你打电话。”
子惠与樊舸的八年,像是一场两种声音的恋爱。八年的时间,他们总是隔了遥远的距离,靠声音温暖每一个清冷的日子。高考时,因为有轻微的色盲,子惠没能考取樊舸所在的军校,她到了南方一所大学。那时他们都没钱,一个星期只能打一次长途电话。周末的时候,同宿舍的女生们都出去约会了,子惠就拿本书,搬个小板凳,坐在楼下传达室里等樊舸的电话。每次电话铃响,她都会抢在传达室阿姨之前拿起话筒。过尽千帆,终于等来了他的电话,急迫之中,最想说的话,却总也说不出口。传达室的阿姨忠实地守在自己的岗位上,一点也没有避嫌的意思。大部分时候,都是他在说,她在听。听着他温暖浑厚的声音,她那因紧张和期待而紧缩起来的心情,会一点点慢慢变得舒展平缓。
子惠一直希望樊舸毕业后能回他们的家乡小城,一年后她也会回去。在那里,他们会是一对平凡而幸福的恋人,有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。但军校有着子惠所不知道的规则,服从是每个军人的天职,个人的意愿往往变得无足轻重。子惠大三时,樊舸毕业,被分配到西藏亚东。子惠趴在中国地图上找了很久,才在靠近印度的地方,找到了那个叫亚东的小城。樊舸在电话里说,亚东有很大的风和奇异的风景,有时甚至能看到远处巡逻的印度士兵。子惠伏在地图上哭了很久,觉得她那关于平凡幸福生活的梦想,就这样吹落在亚东的风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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